乐坛传奇——BEYOND(送给蓝妹妹)
的确,他高唱过《和平与爱》,为非洲的儿童写过《AMANI》,甚至为南非黑人民权领袖曼德拉写过《光辉岁月》,还成立过“第三世界基金”,但就此说他是个“维护世界和平的战士,反种族主义歧视的英雄”,这就是他的毕生理想,不死精神,我看恐怕没有几个人会真正同意。毕竟,他是个音乐家,而不是政治家。这种政治化的歌曲,与其说是唱出了他的心声,不如说是唱出了时代的声音。也正因为如此,他的这些歌曲才得到了最广大听众的认可,留存在整整一代年轻人的记忆中。但世界总是变得太快,这些曾经耳熟能详的歌曲,却无情地被新一代年轻人抛弃了。你不能责怪他们只知道有周杰伦,F4和花儿乐队,毕竟时代不同了。他处的那个时代“和平,反战”是潮流,不少知名的音乐人都为此创作过歌曲,在大陆有郭峰的《让世界充满爱》,在台湾有罗大佑的《让世界更美好》,而现在,身处e时代,在消费主导一切的环境下长大的年轻人是无法理解当时的时代背景的。家驹的这些在当时创作的歌曲看来只有存活在人们的记忆里,在怀旧时被拿出,作为品尝过去岁月的佳品。
时间是残酷的,但时间也是公正的。他的那些政治性的歌曲,无论在当时造成多大轰动,终究没有经过时间的考验,被作为时代的注解尘封在历史之中。如果BEYOND真能代表某种不死的精神,那这种精神肯定不是时代精神。因为在被时间摧毁的一切事物中,它是最易碎的。
“曾经有一群朴素的少年,轻轻松松地走远,但他们的故事我怀念。”不知有多少的少年因为感动于BEYOND的故事,开始喜欢音乐,弹起吉它,走上和他们一样的道路。这是一条艰苦又希望渺茫的不归之路。但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总会有对音乐充满热爱的年轻人满怀豪情,无怨无悔地踏上征途。在地铁站口,超市门前,或者随便哪个地下通道,不经意间你就会发现有一群风尘仆仆的少年人,弹着手中的破吉它,坐在地上引吭高歌,而在他们的曲目中,BEYOND歌曲几乎是必选的。如果与他们交谈,他们会告诉你黄家驹是他们的偶像,正是受到BEYOND歌声的影响,他们才会有勇气选择这样的生活。看看他们的年纪,不过十七八岁,顶多二十四五,这个年纪的大多数年轻人都还在校园里,不是在为高考忙碌,就是在为就业奔波,而他们却偏离了主流,选择了这种不被社会认同的生活方式。这多象早期的BEYOND,四个年轻人纯粹是因为喜爱音乐而走到一起,顶着来自主流社会的压力创作自己的歌曲,幻想着有一天能登上大台,让全世界都听到他们的心声。BEYOND的歌曲就这样在一代一代年轻人中传唱,它确实包含着某些未被时间洗涤掉的永恒的东西。但那究竟是什么?只能从音乐本身来寻找。
提到BEYOND创作的歌曲,人们的最初感觉是旋律简单上口,易于传唱,朴素的编排没有太多的修饰,也没有加入电子,混音等复杂的元素,吉它,贝司与鼓营造出的氛围清晰,纯净。这些特点固然使他们的歌曲容易被大众接受,唱片公司也正是因为看出这点才发现了他们的商业价值。但并不能说他们是为了迎合市场才有意把音乐写成这样。在家驹的早期作品中,甚至在他未发表的demo中,这些特点依然存在。无论是快歌还是慢歌,旋律始终是BEYOND歌曲最值得骄傲的地方,也是他们能从众多地下乐队中脱颖而出的关键。但旋律同样也是音乐创作中最难的部分。如果说节奏最直接地表达了创作人当时的情绪,那么旋律就是当时这种情绪的升华,只有在旋律的介入下,创作者的各种情绪才会借助想象的翅膀,在梦想的空间里得到释放。而歌词不过是这种梦想的注解,是有时贴切,有时却略显画蛇添足的附注。如果你有过听歌的体验,就会有这种感觉,本来平淡无奇的歌词在旋律的配合下却突然有了意想不到的意境,那不过是你想象的大门被歌曲的旋律敲开而已。由此可见,音乐的审美核心是旋律,而真正的音乐家总能谱写出优美的旋律。这种才华并非来自教育,几乎是一种天赋,多多少少存在于每个人的身上。只不过大多数人的这种天性被后天的教育所磨灭,渐渐被理性所取代,从而成为现实的音盲。但在家驹身上, 这种上天的恩赐却几乎完好地被保存着,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他总能写出优美的旋律,总能找到一种声音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思绪,与其说他是个音乐的天才,不如说他身上保留着浑然天成的赤子之心。他的歌曲简单得象童谣,朴素得没有一点修饰,但正是这种朴素却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因为那是我们早已失去而又想找回的童真。同样是摇滚乐,崔健的摇滚是给成年人听的,那里有太多只有成年人才会明白的痛苦,压抑,嚎叫和幻灭。而家驹的摇滚却是写给年轻人的,在那里即使有痛苦与彷徨,但基调永远是明快的,希望与理想永远是不灭的明灯。同样是对青春的记忆,罗大佑的歌更象是一个成年人对已逝岁月的追忆,回忆中饱含着淡淡的哀愁与无奈。而家驹的歌却是一首首青春日记,生机勃勃又满含朝气。年轻人很容易在他的歌声里找到共鸣,因为他和他们一样的年轻。音乐是表达自我的最准确的符号,相比之下,语言显得平庸而矫情,你可以在谎言中编织一个青春的故事,但音乐总会最真实地记录你当时的情绪,揭穿这个美丽的谎言。许多为年轻人量身定做的歌曲因为虚假的模仿,虽然红极一时,但终免不了被时间淘汰。而BEYOND的歌却因为真实而被一代代年轻人所传唱。在他们的歌声中,你会发现年轻的我们是那样的纯真,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又是那样的年少轻狂,置社会习俗,长辈教导于不顾,天真地以为凭着自己的勇气就可以开创一片新天地。叛逆而狂野,却也显露出了无知与幼稚,生活尚未开始便被轻易地拒绝了。
但生活总会开始,你在生活中总会成长。只是BEYOND无法再和你同走这条路,他们在名声的拖累下已经迷失了方向。在唱片公司的包装下,他们被定格为年轻人的偶像,被强制性地拒绝成长,音乐于是与他们的生命感受相分离,成为赚钱的工具。当你在BEYOND马来西亚演唱会上看到家驹满面风霜却唱起《不再犹豫》,而台下的小弟弟,小妹妹欢呼雀跃时,不知心里是何种感受。当时他已年过三十,这难道就是他在而立之年的真实心态吗?而他们远赴非洲,创作《AMANI》,《光辉岁月》等更象是为了提高知名度而参与的一项公益活动。说到真情实感,或许有,但这绝非家驹的初衷。在香港同样存在着巨大的贫富差距,外来移民歧视,贫困儿童更是社会弱势群体中的弱者,但这些在他早期作品中却很少涉及,即至后来签约日本公司,又断然放弃这一主题,转而写起《农民》,《长城》等民族题材的歌曲,这些都足以说明当时的非洲之行不过是一次成功的商业运作。BEYOND就这样在一步步登上成功顶峰的同时,也在一步步地背弃自己做音乐的理想,在整个唱片工业这台巨大的社会机器下,他们的理想显得那样的脆弱不堪。而他们的音乐也越来越商业化,缺乏真情实感。家驹显然陶醉在自己的成功里,变得越来越心浮气燥,他指责香港只有娱乐圈而没有乐坛, 从不尊重原创,殊不知自己也是这娱乐圈中的一份子,是被绑在娱乐产业链上无法脱身的一员。他以“敢于向香港主流商业文化发起挑战的斗士”这个形象被大众接受,唱片公司也因为这个形象大赚其钱,这正是商人的精明所在。家驹却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不知不觉地出卖。他的感情被偷偷替换成了某种不死的抗争精神,他真实的自我也被压缩成了音乐革命者的形象。从此以后,他将只有在这个规定好的框框内创作,任何跨越雷池的举动,既得不到公众的认可,也不会有老板的赏识。如果家驹能够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处境的尴尬,他或许会对其他艺人多抱些理解与同情,但可惜没有。他不断地指责香港艺人忙着出名,没人关心音乐,而自己又做得如何?这场无谓的口舌之争其实正中老板下怀,对音乐却是最大的伤害。家驹无法再静下心来投入创作,音乐成为了他批判社会的工具,而不再是表达自我的符号。这种与生活,生命相分离的作品在他后期创作中越来越多,简单的责骂,粗暴的拒绝,莫名其妙的愤怒代替了成长的喜悦与迷惘,青春的呐喊与骄傲。这种歌虽然听起来痛快淋漓,但却不再有打动人心的力量,即使那首最著名的《海阔天空》,也因为有着明显的早期创作的痕迹,才被广泛传唱。成熟,内敛,自省,对人性清醒的认识,对生活更加深厚的热爱,这些都是BEYOND作品应该表达但却欠缺的。
BEYOND日本之行夺去了家驹的生命,他的猝然离去,的确造成了社会轰动。在人们同情,惋惜和唱片公司的苦心经营下,他象个革命烈士一样被记忆在人们心里,而BEYOND更是成为了不死精神的代名词。直到现在,他们的唱片仍然打着这个旗号在大小音像店中被出售,而BEYOND其余三子也只能活在这种精神的巨大阴影里,创作一些象《遥远的PARADISE》,《不见不散》,《一厢情愿》等缅怀追忆家驹的歌曲,或者象《声音》,《WAKE UP》等沿袭家驹后期创作风格的歌曲。这与其说是家驹拥有巨大的感召力,不如说是唱片公司商业运作的巨大成功。在这种商业包装下,没人再去关心真实的黄家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BEYOND究竟代表什么样的不死精神。真正的BEYOND歌迷不愿只陶醉在他们呐喊的理想,自由等空洞的概念里,不愿浸泡在家驹离开的泪水里,更不愿痴迷在唱片公司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形象里。因为热爱BEYOND,所以必须静下心来聆听他们创作的每一个音符,在最贴近他们心灵的音乐背后寻找问题的答案,更因为热爱BEYOBD,所以必须超越对他们的爱。
